2012年8月27日 星期一
春回鳳凰山─寫給九二一災後四個月的故鄉〉 許俊雅
彷彿還是昨天
妳為我的行路舖上青翠絨毯
要漫山鳥鳴陪我一段
沿途草花隨風綻放妳的叮嚀
依依難捨飄灑而下的竹葉
在林間含淚送我離鄉
在林間含淚送我離鄉
依依難捨飄灑而下的竹葉
仆倒於九二一震後我回鄉的路上
沿途草花凋萎,鳥鳴失蹤
我走過的路途坎坷破裂
青綠的絨毯一夕變成皺縮的碎紙版
我心中惦念長青的鳳凰山
在朝陽照射下如此灰黯
在朝陽照射下如此灰黯
我心中惦念的長青的鳳凰山
百年大震奪走了妳的美麗容顏
山石崩走如火,焚燒妳的軀幹
死亡的陰影吞沒無助的鄉人
來自地心隆隆滾動的吼聲
嗶剝價響,沿路追燒我的故鄉
嗶剝價響,沿路追燒我的故鄉
來自地心隆隆滾動的吼聲
如今終已停息。震後四個月
寒流躲回北方,太陽重又升起
我看到新綠,跰跳於回鄉的路上
鳥聲與花香,尾隨曮黃的茶煙昇騰
在鄉人黧黑的臉上烙出自信的光芒
彷彿還是昨天,抖落死亡的陰影
要讓春天重回,重回鳳凰山
炎涼 張曉風
有一張竹蓆,每到五六月,天氣漸趨暖和,暑氣隱隱待作,我就把它找出來,用清茶的茶葉渣拭淨了,鋪在床上。
一年裡面第一次使用竹蓆的感覺極好,人躺下去,如同躺在春水湖中的一葉小筏子上。清涼一波波來拍你入夢,竹蓆恍惚仍飽含著未褪盡的竹葉清香。
生命中的好東西往往如此,極便宜又極耐用。我可以因一張蓆而愛一張床,因一張床而愛一棟屋子,因一棟屋子愛上一個城……。
整個初夏,肌膚因貼進那清涼的捲雲而舒緩自如。觸覺之美有如聞高士說法,涼意淪肌浹髓而來。古人形容喻道之透闢,謂一時如天女散花。天女散花是由上而下,輕輕撒落――花瓣觸人,沒有重量,只有感覺。
但人生某些體悟卻是由下而上,彷彿有仙雲來輕輕相托,令人飄然升浮。涼涼的竹蓆便有此功。一領清簟可以把人沉澱下來,靜定下來,像空氣中熱騰騰的水霧忽然凝結在碧沁沁的一莖草尖而終於成為露珠。人在蓆上,也是如此。阿拉伯人牧羊,他們故事裡的羊毛毯是可以飛的。中國人種地,對植物比較親切。
中國人用植物編的蓆子不飛――中國人想,飛了幹麼呀?好好的躺在蓆子上不比飛還舒服嗎?中國聖賢叫人拯救人民,其過程也無非是由「出民水火」到「登民衽蓆」。總之,世界上最好的事莫過於把自己或別人放在蓆子上了。初夏季節的我便如此心滿意足的躺在我的竹蓆上。
可惜好景不常,到了七八月盛夏,情形就不一樣了。剛躺下去還好,多躺一會,蓆子本身竟然也變熱了。涼蓆會變熱,天哪,這真是人間慘事。為了環保,我睡覺不用冷氣,於是只好靜靜的和熱浪僵持對抗。我反覆對自己說:「不熱,不算太熱,我還可以忍受,這也沒什麼大不了,哼,誰怕誰啊……」唸著唸著,也就睡著了。
然後,便到了九月,九月初蓆子又恢復了清涼。躺在蓆上,整個人攤開,霎時變成了片狀,像一塊金子捶成薄薄的金箔,我貪享那秋霜零落14的錯覺。
九月中,每每在一場冷雨之後,半夜乍然驚醒,是被背上的沁涼叫醒的――唉,這涼蓆明天該收了。我在黑暗中揣想,竹蓆如果有知,也會厭苦不已吧?七月嫌它熱,九月又嫌它涼,人類也真難伺候。
想來一生或者也如此,曾經嫌日程排得太緊,曾經怨事情做個不完,曾經煩稿約演講約不斷,曾經大嘆小孩子纏磨人……可是,也許,有一天,一切熱過的都將乍然冷卻下來,令人不覺打起寒顫。
不過,也只好這樣吧!讓蓆子在該鋪開的時候鋪開,在該收捲的時候收捲。炎涼,本來就半點由不得人的。
山中避雨 豐子愷
前天同了兩女孩到西湖山中遊玩,天忽下雨。我們倉皇奔走,看見前方有一小廟,廟門口有三家村,其中一家是開小茶店而帶賣香燭的。我們趨之如歸,茶店雖小,茶也要一角錢一壺。但在這時候,即使兩角錢一壺我們也不嫌貴了。
茶越沖越淡,雨越落越大。最初因遊山遇雨,覺得掃興;這時候山中阻雨的一種寂寥而深沉的趣味牽引了我的感興,反覺得比晴天遊山趣味更好。所謂「山色空濛雨亦奇」,我於此體會了這種境界的好處。然而兩個女孩子不解這種趣味,她們坐在這小茶店裡躲雨,只是怨天尤人,苦悶萬狀。我無法把我所體驗的境界為她們說明,也不願使她們「大人化」而體驗我所感的趣味。
茶博士坐在門口拉胡琴。除雨聲外,這是我們當時所聞的唯一的聲音。拉的是梅花三弄,雖然音階摸得不大正確,拍子還拉得不錯。這好像是因為顧客稀少,他坐在門口拉這曲胡琴來代替收音機作廣告的。可惜他拉了一會就罷,使我們所聞的只是嘈雜而冗長的雨聲。為了安慰兩個女孩子,我就去向茶博士借胡琴。「你的胡琴借我弄弄好不好?」他很客氣地把胡琴遞給我。
我借了胡琴回茶店,兩個女孩很歡喜。「你會拉的?你會拉的?」我就拉給她們看。手法雖生,音階還摸得正。因為我小時候曾經請我家鄰近的柴主人阿慶教過梅花三弄,又請對面衖裡一個裁縫司務大漢教過胡琴上的工尺。阿慶的教法很特別,他只是拉梅花三弄給你聽,卻不教你工尺的曲譜。他拉得很熟,但他不知工尺。我對他的拉奏望洋興嘆,始終學他不來。後來知道大漢識字,就請教他。他把小工調,正工調的音階位置寫了一張給我,我的胡琴拉奏由此入門。現在所以能夠摸出正確的音階者,一半由於以前略有摸Violin的經驗,一半仍是根基於大漢的教授的。在山中小茶店裡的雨窗下,我用胡琴從容地〈因為快了要拉錯〉拉了種種西洋小曲。兩女孩和著歌唱,好像是西湖上賣唱的。引得三家村裡的人都來看。一個女孩唱著漁光曲,要我用胡琴去和她。我和著她拉,三家村裡的青年們也齊唱起來,一時把這苦雨荒山鬧得十分溫暖。我曾經吃過七、八年音樂教師飯,曾經用piano伴奏過混聲四部合唱,曾經彈過Beethoven的Sonata。但是,有生以來,沒有嘗過今日般的音樂的趣味。
兩部空黃包車拉過,被我們雇定了。我付了茶錢,還了胡琴,辭別三家村的青年們,坐上車子。油布遮蓋我面前,看不見雨景。我回味剛才的經驗,覺得胡琴這種樂器很有意思。piano笨重如棺材,violin要數十百元一具。製造雖精,世間有幾人能夠享用呢?胡琴只要兩三角錢一把,雖然音域沒有violin之廣,也儘夠演奏尋常小曲。堆然音色不比violin優美,裝配得法,其發音也還可聽。這種樂器在我國民間很流行,剃頭店裡有之,裁縫店裡有之,江北船上有之,三家村裡有之。倘能多造幾個簡易而高尚的胡琴曲,使像漁光曲一般地流行於民間,其藝術陶冶的效果恐比學校的音樂課廣大得多呢。我離去三家村時,村裡的青年們都送我上車,表示惜別。我也覺得有些兒依依。〈曾經搪塞他們說:「下星期再來!」其實恐怕我此生不會再到這三家村裡去吃茶且拉胡琴了。〉若沒有胡琴的因緣,三家村裡的青年對於我這路人有何惜別之情,而我又有何依依於這些萍水相逢的人呢?古語云:「樂以教和。」我做了七、八年音樂教師沒有實證過這句話,不料這天在這荒村中實證了。
第一幅畫 張曉風
中學的年紀,我住在南部一個陽光過盛的小城。整個城充滿流動的色彩。春天,稻田一直澎澎湃湃漲到馬路邊,那濃綠,綠得滯人。稻子一旦熟了就更過分,晒稻子可以紛紛晒上柏油路來,騎車經過,彷彿輾過黃金大道。輪到晒辣椒的日子,大路又成了名副其實的「紅場」。至於鳳凰樹,那就更別提了,年年要演一回暴君焚城錄,烈焰騰騰,延燒十里,和這個城裡豔紅的鳳凰花相比,其他城市的鳳凰花只能算是病懨懨的野雞。
太炫麗了,少年時的我對色彩竟有點麻木起來。
那城而且充滿氣味,一塊塊的甘蔗田是多麼甜蜜的城堡啊!大橋下的沙地彷彿專為長西瓜而存在的。結實纍纍的芒果樹,則在每個人家的前庭後院裡,負責試探好的和壞的孩子。野薑花何必付錢去買呢?那種粗生賤長的玩意,隨便哪個溝圳旁邊不長它一大排?
然而,我卻是一個有幾分憂鬱的小孩。二張雙層床,我們四個姐妹擠在五坪大小的屋子裡。在擁擠的九口之家裡,你還能要求什麼?院子倒是大的,大約近百坪,高大的橄欖樹落下細白的花,像碎雪。橄欖熟時,同學都可以討點「酸頭」去嘗,但我恨那酸。覺得連牙齒都可以酸成粉齏。
漸漸的,我找到一點生活下去的門道,首先我為自己的上鋪空間取了個名字,叫「桃源居」,這事當然不可以給幾個妹妹知道,否則,她們會大驚小怪,捧個肚子笑得東倒西歪,但只要不說,也就萬事太平,於是我就很陰險地擅自裂土獨立了。反正,這是我的轄區,我要叫它「桃源居」,別人又奈得我何?
然後,不知道從哪裡,好像是銀行,我弄到一份月曆,月曆上有張莫內的畫,我當然也不知這莫內是何許人也,把Monet用英文念了幾次(法文當然是不懂的),覺得怪好聽的,何況那畫面灰藍灰藍的,有光,光卻幽柔浮動,跟我住的那個城裡晒得人會冒油的太陽截然不同。
歐洲,那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在那年代,異國也幾乎等於月球那麼遙不可及。我去配了一個鏡框,把畫掛在我那疆域只及一塊榻榻米的「桃源居」裡,心裡充滿慎重敬謹的感覺,彷彿一下之間,我就和這個文明世界掛鉤起來了。有一幅名畫掛在我的牆上了,我覺得我的上鋪跟妹妹她們的鋪位顯然不同了,她們的床只是床——而我的,是懸有名畫的「藝苑」。
這是我擁有的第一張畫,其後在很長一段時期裡,它也是我唯一的一張畫。莫內,也成了我那階段最急於打探的一個名字。後來,果真看到他的資料,原來是「印象派畫家」,「印象派畫家」是什麼?對三十多年前南方小城的中學生來說好像太艱澀了,但我已經很滿意了,原來我一眼看中的月曆畫,果真是件好東西呢!
那樣灰藍灼白的畫面,現在想來,好像忽然有點懂了。其中灰藍部分透露出的是無比的沉靜安詳,好像只有歐洲才能那麼安靜。但由於灰藍之外,有那麼一點彷彿立刻要抓到而又立刻要逃跑的光,所以畫面便有那麼些閃閃忽忽,像夏夜螢火蟲般的光質。東方的繪畫美在線條,但對那無可奈何的光,便只好用大片金色去彌補,可惜金色富麗斑斕,像溫庭筠的詞裡所寫的「畫屏金鷓鴣」。日本人也愛用金色敷抹屏風,但太炫麗的東西,最後總不免落入裝飾趣味。一旦淪為裝飾,就難免有「小氣」的嫌疑。
莫內的光卻是天光,十分日常,卻又是長長一生中點點滴滴的大驚動,令人想起創世紀上簡明如宣告的句子: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是的,就有了光,當年那個小女孩,只擁有四分之一寢室的灰姑娘,竟因一幅複製的畫,忽焉擁有了百年前黎明或正午的淵穆光華,擁有遠方的蓮池和池中的芬芳,她因掛了一幅畫而發展出一片屬於美的「勢力範圍」,她的世界從此變成一個無阻礙的世界。
啊!我想今年春天我要去看看莫內,我要去博物館裡謝他一聲。三十多年過去了,我仍然記得當年把釘子釘入牆壁,為自己掛上第一幅畫的感覺。
北歐童話 余秋雨
一步跨進北歐,立即天高地闊。
就在剛才,德國的樹林還在以陰鬱的灰綠抗擊寒風,轉眼,丹麥的樹林早已抖盡殘葉,只剩下蕭蕭寒枝。天無遮蔽,地無裝飾,上下一片空明。
這是我第一次來丹麥,滿目陌生。
我驚愕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因為我不能容忍這般陌生,就像不能容忍一位曾經長年通信的長者初次見面時一臉冷漠。
我童年時的精神陪伴者是安徒生,青年時的精神陪伴者是勃蘭兌斯,中年時的精神陪伴者多了,其中一個是齊克果,他們全是丹麥人。
我想更多地端詳這片土地,但明明是下午時分,天已黑了。北歐的冬夜如此漫長如此絕望,那些陪伴我一生的精神食糧,難道都是在黑暗中產生?
第一天夜宿日德蘭半島上的古城里伯市。天下著雨,夜色因濕濡而更加深沉。熬夜不如巡夜,我們在路口跟上了一位更夫。
更夫左手提一盞馬燈,右手握一根戟棒,一路上用丹麥話吟唱著類似於「火燭小心」之類的句子。走到河邊特別警惕,彎下腰去觀察水情。岸邊有一枚石柱刻明,一六三四年的洪水曾使小城滅頂。
更夫離開河邊又回到街道,我看到,街邊偶爾有一二隻蒼老的手輕撩窗簾,那是長夜的失眠者聽到了他的腳步聲。
與更夫聊天,他說,在丹麥過日子,要學會如何度過長夜。連當今的瑪格麗特女王,也在試著適應。她說過:「在冬季王宮的長夜裡,我把優美的法國散文翻譯成丹麥文,作為消遣。」果然,她成了一位傑出的文學翻譯家。她以女王之尊,道出了長夜與文學的關係。
第二站便是奧登塞,安徒生的家鄉。我起了個大早,穿過市場去找他出生的那間紅頂房。聖誕節又臨近了,特意流覽了一下市場,賣火柴小女孩心中的聖誕樹和烤鵝,依然在這裡碧綠焦黃。
一轉彎就看到了街那頭的紅頂房。急速趕去,快步踏入。房間非常狹小,當年這裡是貧民窟,住了很多人家。安徒生家更是貧困,祖母做過乞丐,父親是個木匠,母親替別人洗衣,……哪種愁苦他沒有受過?他把這一切都囫圇咽下,終於明白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傾心的,只有孩子。
孩子們的眼睛沒有國籍又最善於尋找,很快從世界各地教室的視窗,盯上了這間紅頂房。
但是,哪怕是全世界兒童的眼睛集合起來也幫不了安徒生,安徒生還是久久地缺少自信。不僅出身貧寒,而且是小語種寫作,是否能得到文學界的承認?他一直想成為當時比較有名的奧倫斯拉格(Adam Oehlenschläger)這樣的丹麥作家,卻受到各方面的嘲笑。不止一位作家公開指責__他只會討好淺薄浮躁的讀者,連他的贊助人也這樣寫信給他:
你認為自己將成為偉大的詩人—我親愛的安徒生!你怎麼就不覺得,你所有這些想法都將一事無成,你正在誤入歧途。
他很想獲得丹麥之外的歐洲文學界支持,努力結交文化名人,結果反讓人家覺得有「搖尾乞憐的奴態」。即便他後來終於受到廣泛承認,人們也只認為他是一個善於編製童話的作家,並不認為他是文學巨匠。因此,直到他臨死之時,還渴求會見任何訪問者,希望在他們的話語中找到賞識自己的點滴資訊。
他不知道,自己早已成為一個文學巨匠。那些他所羨慕、拜訪、害怕的名人,沒有一個能望其項背,更不必說像奧倫斯拉格這樣的地區性人物了。
對此,世界各國的讀者都是證據,包括早已不年輕的我們。眼前的證據是,很少懸掛國旗的丹麥,把一面國旗端端正正地升起在那幢紅頂房上。
一個不太在乎標誌的國家,終於找到了國家標誌。這也是一個童話,由所有的童話集合而成。
生活的藝術 夏丏尊
新近因了某種因緣,和方外友弘一和尚(在家時姓李,字叔同)聚居了好幾日。和尚未出家時,曾是國家藝術界的先輩,披剃以後,專心念佛,不消說,藝術上的話是不談起了的。可是我在這幾日的觀察中,卻深深地受到了藝術的刺激。
他這次從溫州來寧波,原預備到了南京再往安徽九華山去的。因為江浙開戰,交通有阻,就在寧波暫止,掛褡於七塔埃。我得知就去望他。雲水堂中住著四五十個遊方僧。鋪有兩層,是統艙式的。他住在下層,見了我微笑招呼,和我在廊下板凳上坐了,說:
「到寧波三日了。前兩日是住在某某旅館(小旅館)裡的。」
「那家旅館不十分清爽罷。」我說。
「很好!臭蟲也不多,不過兩三隻。主人待我非常客氣呢!」
他又和我說了些輪船統艙中茶房怎樣待他和善,在此地掛褡怎樣舒服等等的話。
我惘然了。繼而邀他明日同往白馬湖去小住幾日,他初說再看機會,及我堅請,他也就忻然答應。
行李很是簡單,鋪蓋竟是用粉破舊的席子包的。到了白馬湖後,在春社裡替他打掃了房間,他就自己打開鋪蓋,那粉破的席子丁寧珍重地鋪在床上,攤開了被,再把衣服捲了幾件作枕。拿出黑而且破得不堪的毛巾走到湖邊洗面去。
「這手巾太破了,替你換一條好嗎?」我忍不住了。
「那裡!還好用的,和新的也差不多。」
他把那破手巾珍重地張開來給我看,表示還不十分破舊。
他是過午不食了的。第二日未到午,我送了飯和兩碗素菜去(他堅說只要一碗的,我勉強再加了一碗),在旁坐了陪他。碗裡所有的原只是些萊菔、白菜之類,可是在他卻幾乎是要變色而作的盛饌,丁寧喜稅地把飯划入口裡,鄭重地用筷夾起一塊萊菔來的那種了不得的神情,我見了幾乎要流下歡喜慚愧之淚了!
第二日,有另一位朋友送了四樣菜來齋他,我也同席。其中有一碗鹹得非常的,我說:
「這太鹹了!」
「好的!鹹的也有鹹的滋味,也好的!」
我家和他寄寓的春社相隔有一段路,第三日,他說飯不必送去,可以自己來喫,且笑說乞食是出家人的本等的話。
「那麼逢天雨仍替你送去罷!」
「不要緊!天雨,我有木屐哩!」他說出木屐二字時,神情上竟儼然是一種了不得的法寶。我總還有些不安。他又說:
「每日走些路,也是一種很好的的運動。」
我也就無法反對了。
在他,世間竟沒有不好的東西,一切都好,小旅館好,統艙好,掛褡好,粉破的席子好,破舊的手巾好,白菜好,萊菔好,鹹苦的蔬菜好,跑路好,什麼都有味,什麼都了不得。
這是何等的風光啊!宗教上的話且不說,瑣屑的日常生活到此境界,不是所謂生活的藝術化了嗎?人家說他在受苦,我卻要說他是享樂。當我見他喫萊菔白菜時那種愉稅丁寧的光景,我想:萊菔白菜時那種愉稅丁寧的光景,我想:萊菔白菜的全滋味、真滋味,怕要算他才能如實嘗得的了。對於一切事物,不為因襲的成見所縛,都還他一個本來面目,如實觀照領略,這才是真解脫、真享樂。
藝術的生活,原是觀照享樂的生活,在這一點上,藝術和宗教實有同一的歸趨。凡為實利或成見所束縛,不能把日常生活咀嚼玩味的,都是與藝術無緣的人們。真的藝術,不限在詩裡,也不限在畫裡,到處都有,隨時可得。能把他捕捉了用文字表現的是詩人,用形及五彩表現的是畫家。不會作詩,不會作畫,也不要緊,只要對於日常生活有觀照玩味的能力,無論誰何,都能有權去享受藝術之神的恩寵。否則雖自號為詩人畫家,仍是俗物。
與和尚數日相聚,深深地感到這點。自憐囫圇吞棗地過了大半生,平日喫飯著衣,何曾嘗到過真的滋味!乘船坐車,看山行路,何曾領略到真的情景!雖然願從今留意,但是去日苦多,又因自幼未曾經過好好的藝術教養,即使自己有這個心,何嘗有十分把握!言之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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