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9日 星期六

晏子使楚 晏子春秋


 晏子使人以晏子短,為小門於大門之側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狗國者從狗門入。今臣使,不當從此門入。」儐者更道,從大門入。
  見楚王。王曰:「無人耶?使子為使。」
  晏子對曰:「臨淄三百閭,張袂成陰,揮汗成雨,比肩繼踵而在,何為無人?」
  王曰:「然則何為使子?」
  晏子對曰:「命使,各有所主。其賢者使使賢主,不賢者使使不肖主。最不肖,故宜使矣。」


【課文語譯】
  晏子出使楚國人因為他身材矮小,就在大門旁邊另開了一道小門,請他從小門進去。晏子不肯進去,說:「出使到狗國,才從狗門進去。今天,我出使楚國,不應當從這個小門進去。」接待的官員聽了,只好改變路線,請他從大門進去。
  晏子見到楚王楚王故意問:「齊國沒有人了嗎?竟然派你來當使節。」
  晏子回答說:「齊國的國都臨淄城內,住了近萬戶人家,人們張開衣袖,就能蔽日成蔭;揮把汗水,就像天降大雨,人來人往,摩肩接踵,怎麼能說沒有人呢?」
  楚王說:「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派遣你來呢?」
  晏子答道:「齊國派遣使者,各有出使的對象。才德兼備的人,便派往君主賢明的國家;無才無德的人,就派往君主不賢的國家。我是德行最差的,所以適合被派到楚國來。」

小白豬 李捷金



家中小白豬失蹤之後,媽一直很氣惱。  當初媽決定買這條白豬來貼補家用,爸嘮叨半天,說了一大堆,媽氣不過了,咬牙用存了很久的私房錢買下。沒想到一時疏忽忘了關豬柵,居然給牠逃跑了,媽為此自怨自艾難過了好幾天,媽的心情不好,家中靜下來,我和爸講話都得小聲小氣的。  


一個多禮拜以後的一天,我在客廳,媽在廚房忙。突然,碰的一聲,爸撞開門衝進來,「看!這是什麼!」爸兩手舉得高高的。  「小白豬!」我和媽同時大叫出聲來。  爸把牠送到媽面前,邀功似的:「我在湖邊找到牠的時候,脖子上還套根繩子,可能是鄰近小孩抓到了養著玩,玩膩了才放牠回來的。」  接過小豬,媽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牠滿是泥巴的頭,竟流下淚來。  


爸走過去,一反平日粗聲粗氣,溫柔地輕攬她肩頭。媽臉有些紅,輕躲開爸的手,擦擦眼淚,掩飾的說:「我看看飯好了沒有。」  客廳裏只剩下我和爸,他把頭舒服的靠著椅背。我說:「爸,可惜這隻嫌小了點兒。」  爸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震驚地瞪著我。   我笑笑:「昨天我看到你去找古叔公的。」  「好傢伙,」爸一邊笑一邊摸口袋想找烟,又頹然的搖搖頭:「我從你媽『配給』我的烟錢裏東扣西扣好不容易才省下來的『私房錢』,這下倒好,得戒烟了。」  我走到廚房,媽在炒菜,「好大的油烟。」她撩起衣襟,擦拭一下眼睛。  「你爸和你說些什麼?」   「沒有。」  「真的沒有?」  我心虛的垂下頭:「什麼也沒有。」  「大概是說這隻豬怎麼弄來的吧,」媽說,「他也真傻,豬是我養的,怎麼會認不出來呢?」她彎腰摸摸小豬的頭,神采煥發,彷彿年輕了許多:「倒是我和你爸生活了四十年,居然不知道他有這麼好的演戲天才。」  離開廚房,背後媽的聲音傳來:「告訴你爸,衣櫥裏有我以前替他存的兩條長壽。」  門外,爸躺在搖椅上,面對著滿天雲彩的黃昏。    

示愛 廖玉蕙


   
女兒常常對我灌迷湯,我文章寫好了,唸給她聽,他總是再三讚嘆:「媽!你寫的真好!你真的好棒哦!」
聽完還不算,甚至再把稿子拿過去,自己再看一遍,一副愛不釋手模樣,使我的虛榮心得到最大的滿足。不像她哥哥,只要我寫完一篇文章,欠起身,他一定慌慌張張逃走,邊逃邊說:「我不想聽,千萬別唸給我聽,也別教我看,我受不了!」
偶爾買了新衣,在鏡子前顧影自憐,女兒總在一旁全程參與,並不厭其煩的給我打氣:「哇!媽!你的身材真不錯哪!我們同學的媽媽,很多都胖的變形了耶!」
而他的哥哥可就大不相同了。非但讚美的話絕不肯出口,還在一旁潑冷水:「媽!你別相信妹妹的甜言蜜語,你要真信了,就是自甘墮落。」
「妹,你真會諂媚欸!也不怕閃到舌頭!」
他形容妹妹對媽媽是「死忠」,他說:「還不只是『愚忠』,根本是『死忠』,九死而無悔的那一種。」
然而,不管是否是死忠,女兒甜蜜的言語的確讓人頗為受用。我的抽屜裏,充滿了各式各樣的卡片,上面寫著:「我好驕傲有一個好媽媽。」「今天雖然不是什麼節日,但在我心中,每天都是母親節,雖然只是一張小小的卡片,卻代表我無限的謝意。」
「‧‧‧‧」
家裏的白板上,不時地會出現一些道謝或道歉的話,甚至一些示愛的文字。有時,在學校上了一天課,筋疲力竭的回家,看到女兒上學前在白板上留了這樣的話:「親愛的爸媽:您們辛苦了!我愛您們!女兒敬上。」
霎時間,疲憊全消,覺得人生並不全然毫無意義。
那年,父親過世已有一段時日,母親心情抑鬱,寡言少語。為了解除她的寂寞,我們接他北上和我們同住。母親一向手腳伶俐,在那一段時日裏,她總是搶著幫我做飯,我當時除教書外,還得去上博士班的課程,有了母親的幫忙,德卻讓我操了不少的心,不論是工作上或精神上都受益良多。
一日,我在中正理工學院教完早上四節的課,又趕著下午兩點去東吳當學生。在驅車回家的途中,我想到這些日子來,每次急慌慌踏進家門,母親總會即時端出熱騰騰的新鮮飯菜,相較於以往的潦草的微波餐,有母親在的日子,實在是太幸福了。而我儘管早就有這樣的感覺,為什麼從來未曾向母親表達內心的感受呢?我不是常常因為女兒的甜言蜜語而覺得精神百倍嗎?難道我的母親就不想聽她女兒的感謝嗎?我是不是應該學學女兒,勇敢地向母親「示愛」呢?
車程滿長的,我有足夠的時間來培養勇氣。在我的生命歷程中,從來沒有向長輩示愛的紀錄,開口說這樣的話的確需要時間來培養。我決定一進門就啟齒,然而,當房門一打開,母親戰開笑靨,朝我說:「回來啦!吃飯囉!」
我突然一陣害羞,因之錯失了最好的時機。我教書十餘年,演講無數次,從來一次像這次這般艱難。我覺得有些懊惱,決定再接再厲,我安慰自己:「沒關係,第一次總是最難的,跨過了這一關,以後就簡單了。」
吃飯時,我一直再伺機而動,以至於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幾次答非所問,母親奇怪地問我:「你今天是安怎?為什麼奇奇怪怪?」
我開始佩服女兒了,怎麼它能把感情表達得如此自然,一點也不疙瘩,而我卻這般費力!
飯吃完了,我還是沒說,心裏好著急,再不把握機會,這句話恐怕就只好永遠藏在心裏了。碗一放,我低頭看著碗,勇敢地說:「媽!我覺得自己好幸福!四十幾歲的人,中午還有媽媽做了熱騰騰的飯菜等我回來吃。」
我頭都不敢擡地很快地說完這話,也不敢去看母親的表情,便急急地奔進書房裏,取了下午要帶的書,倉卒奪門而去,心情比當年參加大專聯考還緊張。
那天傍晚從學校回來,母親已在廚房忙著,我悄悄打開門進屋時,發現自從父親過世後就不曾在開口唱歌的母親,居然又恢復了以前的習慣,在廚房裏邊打點著菜,邊唱著歌。

憨孫吔,好去睏啊! 蕭蕭


從上小學開始,祖母就一再跟我說:「你阿祖是秀才,做一個秀才是真不簡單。」我深深了解祖母的意思,她老人家對我這個大孫寄望很大,期勉我將來也跟曾祖父一樣,是個好秀才。雖然那時我不太了解秀才是什麼樣的官位或稱號,但我相信,在我們朝興村,曾祖父是地方上有名望的人,是一個為大家所尊敬的有學問的人,秀才是一項榮譽。  因此,從小我就養成了熬夜的習慣,十年寒窗,我心中這樣想,十年寒窗該會有一番成就吧!
  事實上,小學到中學的階段,不熬夜也不行。鄉間田裡的工作、家裡的瑣事,總是那麼多。書包一放下,招呼一大群雞、鴨、鵝去了;星期日,還要上山砍柴,下田拔草。即使不上山不下田,也要劈柴挑水,……春夏秋冬總會有不同的工作等著你。如果大家忙進忙出,你卻拿著書猛念,心裡自然會有一種罪惡感──工作第一,讀書其次而已。甚至於一面工作一面讀書都會招來喝斥,誰敢在大白天做功課、背書呢?
  天一黑,整個村莊就靜下來了,七點左右,大概就不容易聽到人聲。夜,真的是一片墨黑、漆黑、無止境的黑。有時北風呼呼,彷彿從很遠的地方來,要向很遠的地方去,從我們的稻草屋頂上呼嘯而過,我會壯著膽子打開竹篾編成的門,看看北風凌虐的樣子。門剛一打開,一匹一匹的黑馬也跟著狂奔進來,急急費力地把門關上,原來搖搖晃晃的燈火就這樣被黑所淹沒了!
  重新把油燈點燃,我已坐在飯桌前,飯桌這時就成了我的書桌。桌面是四片薄木板拼成,使用多年,已經有些腐朽;桌腳墊著小瓦片,勉強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維持平衡。桌子靠牆而立,其他三面各有一張長板凳──我們稱為「椅條」。我就坐在正中的那張椅條上,油燈在我的左前方(老師交代:光線要從左前方來)。祖母則坐在我左手邊的椅條上,有時揀揀菜,做一些家事;有時喝喝茶,就只為了陪著我。她會一直陪著我,直到我做的功課、該念的書都做好了。雖然她不知道我念了什麼,念會了沒有,她只要看著我,就心滿意足了。
  整個村莊都已沉沉入睡,狗吠的聲音也不多聞,有時連我也只能勉強打起精神看書。這時祖母會熱了飯菜來,或者煮一鍋米糕糜、泡個蛋,給我滋補。祖母則從來不吃,她要讓我吃飽吃好,任我撒賴,也不輕嘗一口。
  相對於窗外的寂寥,祖母在的日子,我的苦讀其實也充滿了溫馨。
  祖母可是矛盾的人,她會一直催我趕快去睡,又記掛著這個憨孫不知道讀通了沒有?我也是矛盾的人,一面讀書一面催祖母去睡,可是又怕從竹篾的縫隙裡發出來的怪聲。「就這一頁,讀好這一頁就睡!」每天晚上總要重複這兩句話,不是祖母說的,就是我說的。
  祖母就是這樣陪我度過寒窗夜讀的日子。
  「憨孫吔,好去睏啊!」
  祖母逝世已經快二十年了,每次夜讀,過了子時,我耳邊總會響起祖母這兩句熟悉的聲音,望著寂寂陰寒的窗外,眼眶不覺隨之潤濕:
  「我會是一個好秀才嗎?阿嬤!」
  回答我的不是一句「憨孫哩咧」,而是比二十多年前更深沉的夜的寂寥。